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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 者( 匿稱 ) 文 章 標 題 :很久以前寫的一篇短篇,現在拿出來回味一下,發覺,過去的想法和現在不太一樣了。 張貼時間
ray0624kimo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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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神秘竹篙                    張家睿
  沒想到當我回到這裡的時候,已人事皆非,這一組竹篙擺設還在,但已不復往日光景,不知情的人還不知道,這一組竹篙擺設,還有這麼一段過去。
  *
  「走慢一點喔!」我的阿爸,張添旺,送走前來參拜的信徒,笑著臉,是他向來的特徵,阿爸常說:「臉要笑,才有人氣,有人氣,才會生財。」,當時就讀高二。
  從小,我,張春喜,就喜歡待在神桌底下遊玩,阿爸存了一筆費用,蓋了這座小廟,說來說去,小廟供奉的不是什麼大佛,而是一根竹竿。竹竿,竹竿,台語就唸「竹篙」。
  小時候,不懂得這一把竹竿對我們家有多大的作用,上小學,識了點字,阿爸開始告訴我,這一把竹竿的神力。我們家在一處必須穿越許多竹林的小村落中,村落裡面沒有幾戶人家,而這一間小廟左邊的平房,就是我們家,我、阿爸以及我的阿母,王福燕,三個人同住這一間小房子。麻雀雖小,五臟具全,不要小看這一間房,由於阿爸疼兒子,這一間房可是裝有DVD劇院組呢!
  小廟外有一個大大金爐,小廟裡面有一塊土壤地,用鐵欄杆圍繞起來,土壤地前有一張神桌,神桌上擺滿了信徒的貢品,土壤中插了兩根粗大,大約有兩公尺長的竹竿,與土壤垂直的兩根竹竿上頭,再擺上一根長約一公尺的竹竿橫放著。
  六十年前,這一組竹竿擺設,原本是被曾祖父用來行吊掛用途的,忽然有一天,有人發現這一組竹竿擺設,竟會不定時不自主規律震動,之所以稱它不定時,乃因時而震動,時則風平浪靜,看不出它有何威力存在。
  奇怪的是,將其他材質的竿子放上去,卻不會發生此種規律性的震動,在其他位置放上同樣的擺設,卻沒有相同的效果,怪哉,真的是嚇壞所有的村人。由於有摸過這一把竹竿的人,總會有好事發生,因此六十多年前的村落長輩們相信,這一把竹竿,是有一尊「竹篙神」在保佑村民,因此特地將這一組竹竿擺設用紅線圍起來,供人祭拜,初一十五,及農曆佳節,村人會準備牲禮,對竹竿神進行祭拜。
  由於消息傳得很快,信仰竹篙神的外地人也聞風而至。
  阿爸說,這一尊竹篙神真的很靈,摸過的人果真都有好事發生,或逢凶化吉。由於村落非常低窪,沒有任何河流經過,一九五九年八月六日,艾倫颱風過境台灣,因為暴雨及旺盛西南氣流所引起的豪雨,導致八月七日至九日連續三日,台灣中南部的降雨量高達八百至一千兩百公釐,八月七日當天,降雨量已高達五百至一千公釐,接近其平均全年降雨量。各地災情慘重,數萬人無家可歸,但我們村落卻躲過這一劫「八七水災」。
  小叔公年輕時出外經商,搭車時遇上車禍,車輛翻覆,公車上二十人,剩兩名生還者,小叔公是其中一名。
  村落中的玉蘭婆有一次要到市區買點日用品,那一天在摸完竹篙神後,正要過木橋,木橋卻不自主斷裂,不久卻傳來我們村落外面發生一起死亡車禍。
  在在顯示竹篙神冥冥之中,對我們村民的保佑。竹篙神傳到阿公時,阿公簡易地將竹竿搭個遮雨棚,且也開始設置香油桶;一直傳到阿爸,才有能力蓋一座小廟,阿爸更遷上一條自來水管,從竹竿上頭滴上幾滴水,請信徒喝杯竹竿水,保平安,後來陸陸續續有信徒開始大量訂購竹竿水,希望讓家人喝了之後身體健康,許多信徒回饋的消息都說,竹竿水的效果真好,此也為我們帶來大筆財富。
  *
  大四,開始替未來作準備,我預計考上高考,安份地當名公務人員,也對得起阿爸對我的栽培了。那一天我從學校騎車回家,立刻向阿爸報告這項決定,只見他的臉色頓時暗沉下來:「什麼公務人員?你要顧廟啦!要和人家做什麼公務人員?」
  臉色暗沉的程度,還是我懂事以來最明顯的一次。
  「阿爸,你聽我共,做公務人員沒什麼沒好,做公務人員……」
  「好啊啦!你麥擱共啊啦!麥擱共要做什麼公務人員啦!敬酒啦!呼人烏西啦!樣樣都有啦!別再告訴我,做公務人員多好督多好啦!你要顧廟啦!不通黑白來,給您阿祖傳落來的事業失傳!」
  「爸…」
  「好啊!」沒等我說完,阿爸即轉身離去。
  阿母一臉無奈地看著,看得出阿母支持我的打算,但阿母向來扮演賢妻良母的角色,凡事夫唱婦隨,傳統女性,不識很多字,但阿母心裡也許認為,所謂竹篙神,其實只是招搖撞騙的戲碼而已。
  *
  晚飯後在我們大廳看電視,是我們全家最大的享受,今日的飯局,阿爸的話並不多,似乎是聽了我下午所告訴他的決定,而悶悶不樂吧?!
  「阿爸,別這樣,當公務員其實沒什麼不好,我很多同學畢業後也都打算服公職,希望阿爸可以成全我。」
  「沒什麼好講的!」
  「阿爸…」話還沒說完,即被阿爸打斷,「好了!沒什麼好講的,你就是愛給我顧廟,有聽到沒?」阿爸氣憤時和我說的話就不多,這似乎是這二十一年來的體驗。
  實在不明白,當公務員有什麼不好?!如果繼續經營這一間破廟,沒有科學依據,只是騙一騙信徒,根本沒有所謂大好前途可言,而且我這一生恐怕就要葬送在這片竹林裡面。整日與這群迷信的村落生活在一起,那我鐵定受不了,不行,今日一定要讓阿爸明白我的決心。
  「阿爸,不管你如何反對,我就是一定要報考國家考試去,上榜後安安份份地當一名公務員,我告訴你,我會選擇留在南部服務,這一間廟我是不會經營的,今天不管你再怎麼逼我,我一定不會答應幫你經營這間廟。」
  「碰!」家中劇響的拍打聲,從阿爸手底下的桌子響起,「你這個孽子啊!你也不想想,你到底是誰養大的?你是如何被養大的?從你阿祖開始就供奉這尊竹篙神,你是竹篙神養大的你知不知道?你今天跟我說什麼?你不想繼續經營這一間廟,你這是不孝你知不知道啊?」
  「阿爸,根本就沒什麼竹篙神,那是你、阿公,和阿祖不明白大自然的現象,因為人類對大自然的無知,心生恐懼,才會產生有所敬畏的心態,根本就沒什麼竹篙神,你們這只是在自欺欺人而已,你知不知道?」
  「好,你這個孽子,你會這麼說,好,那我問你,如果說你說的都是對的,那那一些神跡從哪裡來?那麼多人被保佑都是巧合?還有,你說那是純大自然現象,那你告訴我,你能解釋嗎?蛤?你告訴我,告訴我啊!從小就被竹篙神保佑到大,你阿爸我,是這樣辛苦經營這一間廟,供奉這一尊神明,讓你讀到大學,是讓你這樣背骨的?你有沒有良心啊你?!」
  說到這,阿爸的血壓似乎又升高似的,癱軟在地上,阿母早已是含著淚水。
  我和阿母一同扶起阿爸,「啊你不用扶我啦!你這個孽子,養你這摳沒路用啦!」
  我根本就不服阿爸這樣指責我,我追求科學,追求真理並沒有錯,為什麼反要被說成忘恩負義?「好,阿爸,你既然問我是什麼原因,才讓竹竿震動,雖然我現在沒有辦法進行實驗證明給你看,我就說出我的假設給你聽,看你信不信服?!」
  「好啊啦!麥共啊啦!您阿爸已經勒不爽快啊!你就麥擱共啊啦!」阿母已淚如雨下地勸阻。
  「阿母,妳麥給我擋,為了我自己的前途,以及以後確保我們全家的生活,我今天一定要說服阿爸…」看得出阿母內心的不捨,她似乎支持我的決定,但又不希望父子衝突,使得阿爸身體欠佳,只能用種愛莫能助的眼神看著我,但淚水依舊在眼眶裡打轉。
  「阿爸,我現在就先回答你的問題,由於我們村落接近草山月世界,月世界之所以有那麼多泥漿噴出來,是因為地底下有一股能量,使得泥漿噴出;地底下釋放出的能量勢必會有其頻率,我假設我們村落裡也有類似此種能量釋出之頻率,而此頻率剛好與我們竹竿的自然頻率接近,甚至相同,因而發生共震效應,這是唯一的解釋了…」
  「我不管你什麼率啦!你這個孽子,就是希望找個藉口,不想顧廟是不是?如果早知道你這麼不受教,你這麼無情無義,一出世,我就把你掐死就好了,省得今日這麼受罪…」
  不懂,到底是什麼原因,讓我成為家族罪人?成為一個忘恩負義,無情無義,沒血沒淚的子孫了?
  「我告訴你,不管你找什麼藉口,你就是……」說著說著,阿爸竟倒在地上爬不起來,嘴形扭曲,右手呈現顫抖狀,雙眼翻白。我和阿母都驚慌,趕緊叫來救護車,阿爸送到我們學校的教學醫院急救,醫生最後診斷為腦溢血。
  *
  大四,畢業在即,阿爸的病情已好轉許多,但醫生仍不准許出院,阿爸住院期間,我都從我的校區,走到醫院探望他。阿母遠在鄉下家中,由於沒有駕照,所以阿母只能搭車,鄉下地方到市區每日搭車來回,實屬不便,因此我則不希望阿母到市區來。所以白天照顧阿爸的工作,就成了我的課外活動。
  由於是自己的阿爸,所以沒有任何怨言,再怎麼需要照顧,也都是家人的責任。
  阿爸休養這段期間,已漸漸恢復言語功能,看得出阿爸很想和我多說幾句話,但我總希望他好好休息,不要多開口,無奈阿爸愛子心切,這是我聽過阿爸對我講的話裡面,最感傷的一次,阿爸伊伊呀呀,困難地勉強張開口說:「春喜啊!你知樣沒?阿爸記得你很小的時候,對阿爸說過一句話,你說『阿爸,我最喜歡在神桌底下玩玩具了,可是神桌底下太小,阿爸,以後這一間廟整間都給我管好不好?』我當時問你為什麼,你說:『因為如果整間廟都給我管的話,我就可以在裡面玩更多玩具啊!』你知道那時候,阿爸的內心,有多麼歡喜嗎?我兒子願意主動將來替我接下這一間廟,繼續經營,這樣我就可以向您阿祖,有所交代了;只是,阿爸真正不知樣,乎你讀冊,讀到這麼高,是對還是不對?」阿爸說著說著,卻又哽咽起來。
  我不忍他繼續接受刺激,「好啊!好啊!阿爸你麥擱共啊!你現在要好好啊休睏!醫生叫你不可以太累…」話沒講完,阿爸急著插話,「春喜啊!阿爸累沒要緊,阿爸最大的願望,就是希望你可以有個穩定的生活,不要像阿爸這樣,冊讀沒高,只能靠著這一間小廟,勉強來度日;阿爸希望你讀這麼高,是可以…可以將我們的廟,想盡辦法,傳下去……」阿爸咳得更嚴重。
  「阿爸,阿爸,你麥擱共話啊!你現在愛好好啊休睏,我拜託你,你麥擱共啊!」
  阿爸使出所有氣力,幾乎把所有二十二年來不曾講過的感傷,一次通通講出來了,阿爸今天沒有責罵,盡說一些傷感的話題,使我照顧得不知如何是好,也是最尷尬的一次。
  阿母隨後趕來,阿母要我回家裡去,明早兒還有課程要上。看來,阿母大概又要再醫院裡過夜了。
  我常在想,古訓教導我們,要飲水思源,任何一件事,都有它的源頭,必須懂得感恩,但是,當理性與道德相衝突時,人們該如何迎刃而解?來到這處位於高山上的公路,前面就是我們村落,今天卻不想那麼早歸,乾脆停下來觀望山巒的遠處,遠處,是一座座的山脈,山脈再過去還有山脈,山脈之間相互連結,也相互依偎,山脈與山脈之間,則有河流流過。
  河流,是大地之母。沒有河流,就沒有人類文明,人類沒有文明,也許很難擁有下一代。代代相傳的定律,似乎永無休止,不會有止息的一天。山巒的風拂來,啊!現在仍是春天呢!今天,是理性與道德交融的一天。
  *
  最後,公務員沒有考上。
  大學畢業後,我考取公費留學,準備前往國外就讀。那時阿爸仍不能出院,阿母,仍舊每天在醫院,不眠不休照顧阿爸。
  阿母得知我要到國外就讀,一讀可能好幾年不會回來,她擔心得茶不思,飯不想,擔心我在國外的生活費、學費的來源。阿母不知道,公費留學,在諸多研究生的眼中,是何等崇高的標的?!不知她是否有告訴阿爸?!畢竟,阿爸當時的決心仍是穩固的,他只希望我能將該小廟經營下去,其餘,他一概不認可,也不會支持的。
  「春喜啊!你放心,不管你要怎樣決定你的將來,只要麥作壞,阿母一定都支持你,你就放心啊去,卡早去卡早鄧來!」阿母在離別前的耳提面命,使我通關前都不敢回頭看一眼,因為我很擔心看到阿母的眼淚。
  二00二年的夏天,我飛向太平洋,密西根州州立大學在眼前,臺灣,就在我的後面,這一趟飛往美國,何時回到臺灣?一切都是個未知數。然而,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阿爸的健康狀況。
  很遺憾的是,在我回國時,阿爸已經辭世。看來,我這不孝子的稱號,果真非浪得虛名。
  五年後,回到臺灣,回到我的故鄉,回到母校任教,目前擔任助理教授。祖傳的這一間竹篙廟僅有村民偶爾會來祭拜。五年內,社會變遷的幅度巨大,一些村裡的小孩,都到城市發展,只剩下少許零丁的老人家。也隨著年齡的增長,村中老一輩的一個個辭世,過去這間竹篙廟的榮景不再。
  阿母,已被我邀請到市區居住。今天來到竹林,只是幫阿爸的墳稍作整頓整頓。
  「阿爸,不孝兒回來了,沒能幫你經營這間廟,真的很過意不去。這輩子當你的兒子,我覺得很滿意…」已經來不及和阿爸說上最後幾句話,但我知道的是,以後若想到這裡和阿爸說上幾句,機會是非常多的。
  阿母告訴我說,我要去美國的時候,她一直不敢告訴阿爸,因為她擔心會因為這樣刺激到他,反而加重他的負擔。
  然而紙終究包不住火,親生兒子消失這麼多天,阿爸不是意識不清,當然會懷疑,寶貝兒子到哪去了。阿母說,沒有想到,在阿爸得知我到美國留學時,他的心情會是如此的平靜,轉過身去,雙眼朝著窗外景色直望,不發一語,阿母以為阿爸已氣到啞口無言了。
  阿爸臨終前,曾指示阿母,希望向醫院請假,他想回竹篙廟,最後一次求拜竹篙神,阿爸當時沒有在嘴上唸唸有詞,只是平靜地看著竹篙廟廳,看了五分鐘,阿母才推著輪椅,坐上車回到醫院。
  手上的表,是阿母透過很多人的幫忙,才能輾轉寄到美國的我手上,據說是阿爸當時手上的表,還向阿母說,我在作研究,時間觀念要有!
  *
  大地的氣候,會隨著四季有所變化。規律,似乎又是一個不變的真理,沒有規律,也許這世界真會亂了套;亂了套,很多真理恐會有所改變。
  竹林裡的風,依舊徐徐的吹,小廟旁的住家,裡頭已沒有住人,小廟的神桌已腐朽,地上一葉葉從外頭飄進來的竹葉,眼前彷彿出現了一個小孩在神桌下遊玩的畫面,一位和諧的父親要把他抱上來,但調皮搗蛋的他,仍往內躲一些,天真的以為父親會因為這樣就抓不到他。抓到了,便抱到神桌旁的長椅坐下,捏捏他的鼻子,摸摸頭,心滿意足地和前來祭拜的信徒招呼!此時已沒有太多感傷,竹篙,不過就是大自然產物之一罷了,很幸會這一生與竹篙有著不解之緣。
  「爸爸,快一點,媽媽和我等很久了,阿嬤叫我們回去囉!」原來是寶貝兒子在催促。
  此時,竹篙緩慢地,逐漸地震動,震動再度發生劇響,「叩叩叩叩叩叩叩叩…」,竹林裡的風由弱轉強,地板上的樹葉形成漩渦狀飄浮著。
  回市區的路程上,兒子問我,「爸,為什麼阿公墳旁的那一根竹竿會動啊?為什麼它放在廟裡頭呢?」
  我和太太會心一笑,「寶貝,這要追溯到八十年前的一個傳奇故事,這個故事充滿神秘色彩,爸爸也不知道為什麼它會動,所以我們祖先…」

2010/10/22 下午 09:45:36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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系統維護:相聲瓦舍